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
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，加强普惠性、基础性、兜底性民生建设，解决好人民群众急难愁盼问题。
曾经，清晨拎着马桶去公共厕所倒掉，成为上海一景。从在倒粪站尴尬排队、三代同堂居住拥挤，到如今独立卫浴入户、小区环境焕新，上海用一场历时30多年的民生攻坚战，力求实现从“有得住”到“住得好”转变，生动诠释了“人民城市”的建设理念与实践内涵。
2月2日，68岁的顾兰妹一早就起来忙碌。阳台上，十几斤咸肉、酱鸡、酱鸭整齐悬挂，蛋饺和肉丸在盆中码得满满当当，诱人的香气和烟火气从窗明几净的厨房弥漫开来。
这是顾兰妹在上海市徐汇区漕溪三村新家即将迎来的第一个春节，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，她笑着对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细数年节安排：贴春联、吃团圆饭、看春晚。
“新年新气象，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”她擦拭着光亮的灶台感叹道，“再也不用担心晚上起身着凉，也不用惦记起大早去倒马桶了”。冬日的阳光照进这个能够从容安放生活与期许的家，她心里踏实而怡然。
顾兰妹家中的生活变迁，正是上海数百万家庭告别“拎马桶”时代后迎来新生活的缩影。
曾经的画面，在黄浦区小西门居民区党总支书记顾佳怡脑海中尤为深刻。“我是85后，出生在二级旧里（上海旧式里弄住宅的一种类型，主要由普通零星的平房、楼房及结构较好的老宅基房屋组成——记者注）的老房子里。”那时，他们一家4口挤在12平方米的空间里，痰盂是她的“专属马桶”，每天天不亮，弄堂里就接二连三地响起大人们拎着马桶往倒粪站走的脚步声。
“不能拎着马桶走向现代化！”这不仅是民生诉求，更是一座城市的决心。在上海，从成片旧里的“攻坚战”，到零星旧改的“巷战”，这场持续30多年的民生攻坚接力战，终于在2025年9月底迎来历史性句点——最后一处手拎马桶社区，正式退出历史舞台。
近日，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走进上海市黄浦区、徐汇区几个代表性改造项目，深入探访基层干部、项目负责人和居民，记录这场变迁背后的点滴故事。在历史风貌保护与民生改善平衡中，看上海如何下足绣花功夫，破解这道世界级难题。
清晨走出家门倒马桶是曾经的市井图景
“小时候屁股碰到痰盂的冰凉感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小西门居民区居委会副主任、85后殷韡婷笑着摇头。说起今昔变迁，她感慨万分。
殷韡婷生于石库门、长于石库门，一家3口的生活离不开一只痰盂，“晚上用完，早上要自己倒掉清洗，天天如此”。
木质马桶曾是上海老城厢居民的“身份象征”。470多年前，上海为抵御倭寇修筑了第一道城墙，墙内的区域就是老城厢。这里是上海建城的起点，它既是一部承载了数百年历史的活字典，也是一片处于新旧蜕变的核心区域。
上海市徐汇区漕溪三村501-510号改造后的套内卫生间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/摄
小西门居民区居民童志云回忆道，20世纪七八十年代，马桶一度是上海嫁妆“标配”，“嫁妆里要有大号的洗澡桶、中号的洗脚桶，再加上马桶。后来，上厕所的工具演变成搪瓷痰盂、塑料痰盂”。
清晨五六点，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倒马桶构成一幅独特的市井图景。童志云说：“有专门收马桶的工人推来两轮手扶车、摇着铃，我们听到铃声就把马桶拿出来放在门口。要按月交服务费，在那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”
石库门建筑曾是富裕人家的住宅，红砖黑门颇具海派风情。因历史原因，这些空间被分割成多户，原本供一户使用的设施由“七十二家房客”共用。
在殷韡婷印象中，“那时三四户合用一个厨房，没有卫生间，洗澡要在房间里用浴盆，爸爸用塑料布把浴盆围起来为我保暖。冬天取暖靠生煤炉；到了夏天，我们把脚放在水斗（搭建在房间外的水池——记者注）里冲凉。”
小西门居民区居民王爱华曾住在老式里弄的三楼，每天拎马桶上下陡峭楼梯成为她的一大难题：“楼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，我人瘦小，倒马桶的活儿全靠爱人。家里11平方米的空间住着3口人，公用厨房只有一个水池，烧饭要跟邻居错开时间。”她记得，有邻居在楼梯上不慎摔倒，打翻了马桶，腿也摔骨折了，那场面不堪回首。
老居民们对倒粪站记忆犹新——那是个兼具“男厕所”功能的小房子，居民们在那里清洗马桶。夏天异味扑鼻，蟑螂从下水道进出。很多人住的老房子是木质结构。家住顶楼的顾兰妹苦笑着说，“外面下大雨，家里下小雨，拿盆接水是常事。”
上海市徐汇区漕溪三村501-510号改造后的居民入户门 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王一迪/摄
数据显示，到20世纪90年代初，上海人均居住面积约6.6平方米，数十万户家庭人均居住面积低于4平方米，住房空间狭窄、结构不合理，成为城市发展中的民生短板。
改变时不我待。上海于20世纪90年代初拉开大规模改造“拎马桶”攻坚战序幕。30多年来，一场接一场的硬仗无缝衔接，时间表上步履不停：2022年7月，规模最大的成片旧改刚结束，任务即指向更顽固的“硬骨头”。接下来的3年时间，不再是推土机的规模推进，而是绣花针般的精准“织补”——在螺蛳壳里做道场，于一砖一瓦中寻空间。
“一户一档”“一楼一策”下足绣花功夫
“旧改被称为‘天下第一难’，我们当时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。”顾佳怡记得，小西门在党的十八大后启动美丽家园建设，同步开始“拎马桶”改造工程：既要保护历史风貌，又要在极端有限的空间腾挪出“一平方米”，双重挑战考验着城市治理智慧。
面对难题，小西门片区精准分类施策：对户内有空间的，推广电马桶、“半平方米”马桶等非标设计，实现“能装尽装”；对无户内空间的，挖掘走道、天井等公共区域潜力，增设楼内卫生设施；对户内楼内均无空间的“双困型”点位，则统筹盘活存量资源腾挪空间。
顾佳怡介绍，小西门居民区通过数字化工具与传统走访相结合的形式，形成“一户一档”“一楼一策”方案，“有些居民需要加装扶手等适老化改造，有些居民希望管道走室外。我们通过开听证会、协调会，反复沟通，把民生实事一件件做好、落实”。
2021年，黄浦区684、678地块旧改工作稳步推进，758户家庭陆续告别这片生活多年的老街区。
在推进城市更新过程中，像顾佳怡和殷韡婷这样的青年干部成为承前启后的桥梁。“虽然房子破旧，但邻里感情深厚。我们既要改善硬件，也要留住这种人文温情。”顾佳怡说，社区运用“宝兴十法”群众工作方法——党员带头、换位思考、善于钉钉子。社区80多岁的老党员主动带头签约，两个月内完成二轮征询。
上海南房集团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易纲介绍，普育东路101弄房屋建于1972年，属于小梁薄板结构，“重建时既不能‘长高’也不能‘长胖’，周边间距已不满足现行标准”。最后，该项目确定“抽户+原址改建”方案，20户搬离后释放的空间用于为122户增加独立厨卫。
“最难的是平衡个性化需求。”易纲举例，“比如有居民要求门向左开，有的要求向右开，有的要干湿分离。我们都要逐户记录，在设计中尽量满足”。
徐汇区漕东居民区漕溪三村项目采取“拆除重建”，将建筑面积从原来的4000多平方米扩展至8000多平方米，为每户居民增设户内独立厨卫和阳台，并根据居民建议调整房间朝向，把原44间朝北房间大多数调整到朝南，消除日照死角。
漕东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欧阳忠表示，秉持一心为民的工作理念，反复优化设计方案，小区最终实现172户居民100%签约。为了让回迁居民更快适应新环境、住得安心，居民区特地制作服务表，列明水电维修、物业联系方式等信息，后续还将落地“生活盒子”，完善周边配套设施，为漕溪片区注入更多活力。
“一平方米”重塑尊严感
2025年12月25日对顾兰妹来说，是“重启新生活”的重要日子。那天，她买了礼花筒、象征“节节高升”的甘蔗和“事事如意”的柿子，在邻居的欢呼和祝福声中搬回新家。
“9月28日拿到的钥匙，搬家那天像办喜事，新老邻居都来道贺。女儿摇号抽到了五楼，阳光充沛、视野开阔，我们一家非常开心。”顾兰妹对每个时间节点都记忆犹新，在等待新房落成的日子里，她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，还经常回来看建造进度。
在普育东路101弄住了40年的荀维香，如今终于拥有了独立卫生间。“以前3户合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，烧菜要错开，上厕所也要掐时间。”现在她将自己原有的两间住房合并成一套两居室大房子，儿子一家也搬来同住，她感到生活充满希望。
改造带来的不仅是物理空间变化，更是人们内心尊严感的重塑。漕溪三村居民袁克荣坦言：“以前每天手提马桶出去倒，实在不得已。现在家里有了独立卫生设施，私密性好太多了。”他家房子交付后，经过精心设计，每个角落都得到充分利用，他特意将改造前小区脏乱窘迫的照片装在相框里，“算是把这段记忆封存了”。袁克荣说：“20多年前我们因为受不了老房的居住环境，在郊区买了房子搬出去。现在年纪大了，这里医疗、生活配套都便利，我和老伴打算搬回来安享晚年。”
普育东路101弄居民王越兰家中有95岁的老母亲，她开心地说：“老人现在上厕所再也不用排队，我们安心多了。”
改造不仅改善了居民的生活条件，更推动基层社区治理关系重构。欧阳忠观察到，原来因空间逼仄产生的邻里矛盾，如今已自然消解，之前为争抢厕所、厨房而起的口角争执，成为过去式。“居住条件改善、硬件设施提升带动居民素养提高，大家都自发地爱护新环境、邻里关系更融洽了。”
旧改过程中，社区对特殊群体给予格外关怀和温暖。顾佳怡带社区人员帮独居孤老打包行李、筛选房源，“虽然过程很辛苦，但看到老人们满意的笑容，一切付出都值得”。
从“有得住”到“住得好”，烙刻着上海城市不断向前发展的时代印记。居民们不仅在物质条件上得到改善，更在精神层面提升了尊严感与幸福感，这正是“人民城市”理念的丰富内涵与生动体现。
（本文图片除署名外，均由受访者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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